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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举起千里眼,将岸边那队骑兵的旗号与阵型看得真切。
三千轻骑沿着官道两侧列成数排,刀枪如林,甲胄鲜明,打的是薛万彻的旗号。
李渊放下千里眼,眼中精光一闪,转头对福伯道:
“阿福,传令下去,命所有漕运舰出动,将他们全部接过江来!”
“喏。”
福伯躬身领命,快步去安排。
不多时,停泊在浿水之上的数十艘漕运舰纷纷起锚,朝西岸靠去。
薛万彻显然也看到了浿水之上的动静,当即勒马下令:
“全军听令——下马,按队上船!动作快!不要乱!”
三千轻骑令行禁止,纷纷翻身下马,牵着战马,沿着岸边排成数列,在漕运舰靠岸后,依次踏着跳板登船。
一时间,浿水西岸人喊马嘶,浪花翻卷。
数十艘漕运舰满载着骑兵和战马,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梭鱼,在江面上往来穿梭,朝东岸驶去。
就在最后一队骑兵即将登船之时,浿水西岸再次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紧接着,一队队玄甲骑兵,一面面旗帜从官道上鱼贯而出。
玄色龙旗,金色蟠龙。
在暮色中,那面龙旗如同天神从苍穹之上投下的印记。
龙旗之后,黑色的钢铁洪流漫山遍野地涌来。
近万铁骑,旌旗如林,刀枪如海。
那阵势,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吞没。
李渊望着那面龙旗,握着千里眼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不孝子……”
他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复杂情绪。
“终究还是赶上了。”
李渊深吸一口气,将千里眼随手丢给福伯,整了整衣袍,大步朝舰桥走去。
“阿福!”
“老奴在。”
福伯连忙跟上。
李渊头也不回地说道:
“去把张济给朕叫来!”
“这老货不是成天嚷嚷着要给朕当起居郎吗?今日,便让他从旁看着,当一回真正的史官!”
“让他不要吝啬笔墨,把朕与那逆子见面的场景,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记下来!”
李渊将“原原本本、一五一十”这八个字咬得极重。
福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老奴这便去请张长史。”
不多时,张济便抱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记事册子,一路小跑地追上了李渊。
“陛下!陛下!臣来了!”
张济跑得气喘吁吁,花白的山羊胡一翘一翘。
李渊瞥了他一眼,笑骂道:
“跑两步就喘成这样,你行不行啊?!可别误了朕的事儿!”
张济挺起胸膛,正色道:
“陛下放心!老臣旁的本事没有,记性却是极好的!”
“今日陛下与圣人重逢的盛景,老臣定当一字不落地记下,传给后世君王,扬陛下与圣人的天威!”
李渊微微颔首,乐呵呵地说道:
“嗯,既然如此,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张济连忙躬身,兴奋道:
“多谢陛下隆恩!”
李渊整了整身上的衣袍,并未多言。
这时,鸿渊号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万彻身披金甲,快步行至李渊面前,取下头盔,躬身行礼,瓮声瓮气地说道:
“末将薛万彻,叩见太上皇!”
“行了。”
李渊摆摆手,打断道:
“战事要紧,不必多礼。”
“朕急需你即刻领军北上,追剿高句丽奸佞泉盖苏文。”
薛万彻闻言,微微一怔,苦着脸说道:
“可是,圣人——”
“嗯?!”李渊双眼微眯,冷笑道:
“怎么?你是不是以为朕退位了?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薛万彻闻言,顿时汗流浃背,连忙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末将不敢!末将谨遵太上皇之命,这便率部北上,追剿渊贼!”
言罢,他急忙起身,便要下船,整饬军队。
李渊见状,一脑门子的黑线,厉声训斥道:
“你这夯货!你知道往哪里追吗?你就走?!”
薛万彻脚步一顿,有些尴尬地转过身,躬身下拜:
“臣一时心急……还望太上皇指点一二。”
李渊这才面色稍霁,转而望向侍立在侧的福伯,沉声道:
“阿福!”
“老奴在!”
“你将舆图拿来,给薛将军点出卧牛岭的位置,顺便将那边的情况说一下。”
“喏!”
福伯应喏离去。
恰在此时,岸边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阵阵难掩激动的行礼声。
“小人等叩见圣人,圣人万年!”
李渊闻声,抬眸望去,便见旋梯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渊望着风尘仆仆的李世民,有片刻的失神与心虚,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李世民只是愣了一瞬,不顾形象地冲到李渊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住李渊的双腿,凤眸含泪,哽咽道:
“阿耶……孩儿不孝!来晚了!”
李渊浑身一僵。
他设想过无数种父子重逢的场景,甚至设想过那逆子会像当年一样,冷着一张脸,与自己隔着十步之遥,行完君臣之礼,便再无二话。
可他从没想过,这逆子会当着满船匠人的面,扑通跪下,抱着他的腿,喊出这声“阿耶”。
李渊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济站在李渊身后,手中的笔唰唰地记录着,眼眶却跟着红了。
[唉!父慈子孝,太感人了!]
[坊间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甲板上一片死寂。
唯有江风呜咽,吹得父子二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二郎,你……你先起来。”
李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干涩沙哑,像在砂纸上磨过。
“身为皇帝,跪在这里,成何体统?!”
李世民没动。
他仰起头,望着李渊,眼中满是血丝,倔强道:
“儿子跪老子,天经地义!”
“阿耶……”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愈发哽咽:
“您……您瘦了好多!”
“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来晚了,才让您老独自在这异国他乡,身陷险境,孤军奋战。”
言语间,李世民还时不时地抬起袖子抹眼泪:
“儿子……不孝啊——!”
李渊:“……”
见此一幕,张济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张上,喃喃自语道:
“圣人至纯至孝,果然是圣君明主!”
“老臣真是太感动了!”
李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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