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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看了眼王家屏,王家屏学起了当初的王崇古,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王家屏现在是工党党魁,这个工党党魁的第一把火,要烧向官厂。
在另外一边,则是侯於赵在喃喃自语,他是帝党,不属於晋党也不属於张党,他就是他,一个不那麽讨喜的人,他知道王家屏在利用他,但他还是准备冲锋陷阵了。
申时行的目光又看向了沈鲤,沈鲤到现在都没学会喜怒不形於色,他还是那个骨鲠正臣,觉得王家屏、侯於赵简直是疯了,他们的提议要将整个大明彻底撕裂。
申时行支持沈鲤的态度,他是首辅,是帝师,首要职责不是维持大臣们的友谊,而是维系大明王朝政策不过分激进,以免在激进中毁掉万历维新的一切。
在阁臣之中,只有陆光祖略显迷茫,他觉得氛围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陆光祖从二十六日休沐到初六日上朝之前,没有在文渊阁坐班,这个占位阁臣,一直忠诚地履行着他占位的职能,皇帝、申时行、王家屏,对陆光祖这种占位阁臣,非常的满意,因为能把位置牢牢的占住,那就是苦劳。
反腐这事儿,陆光祖能站得稳,把庶务处理得清楚明白,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陆阁老,借一步说话。」申时行有些懊恼,其他四位阁臣都在文渊阁坐班来着,吵架忘记叫上陆阁老了。
太子朱常治则是早早地来到了偏殿,他坐在一个太师椅上,打量着剩下的阁臣。
高启愚是西书房行走,这是皇帝陛下专门为高启愚设立的职位,因为高启愚无法入阁,但又要参与机要之事,所以陛下为他一个人专设了这麽一个位置,所以大明五个阁臣,其实是六个。
高启愚显然是知道即将要发生什麽,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有些挣扎。
兵部尚书梁梦龙年事已高,七十四岁的他,已经连续上奏了三次致仕,年老多病,不能视事,因为兵部的部分职能被恢复的五军都督府所代替,兵部只有一个侍郎,不分左右,现在兵部诸务归兵部侍郎石星管辖。
但申时行打算推举王希元为兵部尚书,王希元是张居正的门生,更是楚人,在万历初年的楚晋之争中立下了极大的功劳。
工部尚书辛自修的神情有些不安,作为六部之末,工部在朝堂上更像是个出苦力的苦哈哈,哪怕是有了官厂清吏司、宝源局铸钱、以及督办驰道的差事,工部依旧是六部之末,因为这些职能都和户部交叉,而户部在万历维新之後,前所未有的强势。
大将军戚继光没有来文华殿偏殿等待廷议,自今年起,戚继光不再参与常朝议事,而是完全交给了凉国公世子李如松。
李如松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听说了一些事儿,但戚继光教过他,少信读书人的鬼话,读书人能把鬼骗得团团转,李如松深以为然,还是听陛下的话稳妥,这些读书人眼睛珠子一转,就是一万个害人的主意。
文华殿内,氛围有些凝重,随着皇帝迟到,反倒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自从张居正走後,皇帝陛下给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没有任何廷臣会担心皇帝会从此懈怠,能让陛下迟到,当今天下,也只有皇后一人了。
自从十四皇子出生後,皇后一直在恢复身体,没有公开露面,让大臣们本来放进肚子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而这次陛下迟到,是个好事。
只要陛下不发疯,万历维新辉煌的成果,可以让大明吃两百年还在打嗝。
万历维新,大明以一种近乎於疯狂的方式,掠夺着海外的财富,而後用这些掠夺所得的财富,完成了内生性的变革,虽然有的时候不太够,还需要苦一苦势要豪右,但势要豪右感恩戴德,毕竟只是要点金银,又不是要命。
申时行和陆光祖在一旁小声地耳语了几句後,二人回到了偏殿。
净鞭三声响,阁臣廷臣们开始入阁,而礼部尚书王士性则拉了一把辛自修,给了他一张写好的纸条。
陈末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在大臣们入殿之後,陈末找到了张诚,张诚听闻後,告知了李佑恭。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诸位大臣俯首行礼。
「朕安,诸位大臣免礼入座。」朱翊钧笑着说道。
李佑恭等行礼之後,才上了月台,他在皇帝身边耳语了两句。
「知道了,廷议吧。」朱翊钧点头。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李佑恭一甩拂尘,吊着嗓子,大声地喊道。
廷议开始了,这第一件事,自然是兵部尚书之位,石星那是望眼欲穿,希望梁梦龙能够提携自己,但知道希望不大,因为王希元也是炙手可热的热门人选,王希元是铁杆帝党,也是张居正座下大将。
「臣举荐兵部侍郎石星为兵部尚书,石星性情恬静,充任兵部尚书最为合适。」梁梦龙出班,俯首说道。
「臣惶恐。」石星在短暂的错愕之後,赶忙出班如此说道,情况有些意外,他甚至没有准备好要说什麽,一时间有些急,只说了惶恐二字。
石星打算致仕了,新官走马上任,他这个老资格恋栈不去,容易惹人嫌。
栈,牲畜的棚栏,引申为权力、官职,恋栈不去,就是贪恋官职地位权力,不肯离去,出自司马懿评曹爽驽马恋栈豆」之语。
石星准备的词儿是致仕,这突然被举荐,有点懵,出班也是有点慌张。
申时行和王希元都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梁梦龙,他们都以为大司马会推举王希元,没想到是石星,而理由也有点奇怪,居然是恬静。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石星这个人是个背锅的好人选,他不贪,不会兴文偃武,也不会跟五军都督府发生冲突。
朱翊钧等了下,有些疑惑地看了一圈,按照他收到的消息,王希元几乎已经确定是要做大司马了,不知道多少人,连拜帖都写好了。
「首辅以为呢?」朱翊钧看向了申时行,询问他的意见。
「臣以为石侍郎确实合适。」申时行出班,给了一个让人意外的结果。
「王侍郎以为呢?」朱翊钧见申时行端水,挥了挥手,让王希元出面争位,他有意王希元。
「臣蒙受恩师教诲,素以社稷为先,未尝敢以私心争公禄。石侍郎德才兼备,赤子丹心,正合大司马之任,臣愿待时而动,尽忠王事,但凭圣裁。」王希元稍微停顿了下,就认了。
朱翊钧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真的非常非常的意外,石星致仕的奏疏,都进了内阁,已经开始走致仕流程了,梁梦龙突然反悔,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申时行和王希元如此意外,显然是不知道梁梦龙会这麽做。
关键是申时行这个首辅,电光火石之间居然也认了,王希元也认了。大臣们究竟是出於何种考量,让梁梦龙反悔,让申时行、王希元认可此事?
王希元把张居正都搬了出来,以私心争公禄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表明是真的在拒绝,毛遂自荐也是一种勇气,等位置是最难等的,等着等着,心气儿散了,没等到位置,人老了,只能狼狈回乡。
朱翊钧手指停止了敲动,笑着说道:「既然大臣们如此推举,那就有劳石司马了。」
「臣本朽木,幸沐圣恩,敢不竭驽骀之力,以效涓埃,昔年许国,今蒙殊遇,虽蒲柳衰质,犹存报主丹忱。然恐负山蚊力,徒累圣明,伏仰陛下圣德昭昭。」石星感觉有点晕,赶紧叩谢圣恩。
石星是个传统的士大夫,这段文约约的话,其实意思就是我是个朽木,能仰仗的只有陛下的圣德了,他甚至都想不通,为何是自己。
朱翊钧其实刚才想明白了,梁梦龙的反悔、申时行的端水、王希元的待时而动,都是为了一件事,壮大保皇派。
万历维新振武轰轰烈烈二十九年,大明皇帝操阅军马,对外战争虽有波折,但全部获胜,册封了安国公、奉国公、凉国公、首里侯、泗水侯、鹰扬侯、江安侯、靖海新昌侯、
义城侯、破胡侯、长安侯等等,五军都督府的职能完全恢复,乙未军制如火如荼。
而武勋是天然的保皇党。
万历维新,制造了庞大的统治阶层和该阶层的附属阶层,要更进一步,让该阶层、附属阶层,真正愿意为大明殉葬,在关键时刻,要有动力、主动的为旧秩序流血。
这是万历维新之前,大明皇权所欠缺的东西,基本盘不牢固,自己人不够,没人愿意为大明皇帝本人、皇权殉葬、流血。
石星并不是一个喜欢争权的人,甚至他觉得眼下大明的秩序就是最合适的,军队不管戎事,反倒让文臣来管,文臣管得明白吗?
至於暴力失控,他认为都是杞人忧天。
大明是驱逐鞑虏再造中华,浴火重生而立,但凡是朝廷能体恤军民,大明军就不会像唐中晚期藩镇割据、五代十国那样反叛。
历朝历代,纵观古今中外,哪有军队肯饿着肚子打仗、入京勤王,给口吃的就肯拼命?
大明是个老头子了,两百多岁了,振武之前,嘉靖年间的虏变、倭患就已全部平定。
到了倭寇侵略朝鲜,大明军仍然能揍得倭寇满地乱爬,京营吃了那麽多好处,待遇优渥,能打赢是理所当然;可在朝鲜战场上,当时的辽东卫军没有享受多少军改的好处,却依旧骁勇善战,打得倭寇望风而逃。
法理这东西,平素里感觉不出什麽,但真到危急时刻,就这玩意儿最管用,其他都不好使。
石星坚定地认为,元明交替之际,百姓们吃够了胡虏膻腥之苦,吸取了历史的教训,才会自发拥戴大明,但势豪、缙绅们却没有吸取历史教训。
他们在元时做包税官,日子过得太好了,所以才会有後元反贼这种狗杂碎,贯穿大明两百年,依旧有余孽作祟。
潞王这个混世魔王都能明白的道理,这群读了一肚子书的士大夫,却不明白,做那後元反贼。
「缙绅蒙昧,犹念包税之利:士人苟且,尚怀观望之心。独不明,法统之固,胜於金汤;忠义之坚,坚过铁石,臣定当尽瘁戎务,以酬圣遇於万一。」石星再谢圣恩,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刚才一时慌了神,忘记推脱一番了。
不过已经言明接任,就没必要再故意谦让了,万一皇帝改主意了,到手的大司马之位就飞了。
「好。」朱翊钧点了点头,石星其实也挺好。
「陛下,臣请杨俊民赴任西域,将功赎罪。」王家屏说起了另外一份人事调遣,杨俊民在两广巡抚上因为贪腐而被押解入京,收押在天牢里,过了年赴任西域,是很早之前就确定的事儿。
「昔日杨博支持先生的考成法,朕虽然不喜杨博,但他大节无愧,既然世恩,亦有苦劳,让他去吧。」朱翊钧点头,将早已朱批的奏疏下章吏部。
当初杨博是吏部天官,哪怕是中间的过程非常复杂,杨博也是斗输了,才肯一起推行考成法,但推行了就是推行了,愿赌服输,输了愿意认,也算是功劳了,有些人输了也不愿意认,反而会选择铤而走险。
廷议对多项人事任命进行决策,朱翊钧一连朱批了好几份,这都是年前已经经过了复杂博弈,商量完的,只需要走个最终流程就行。
随着人事任命结束,朱翊钧发现,文华殿突然安静了下来,大臣们都一言不发,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怎麽,这是要跟倭国决战吗?」朱翊钧上一次见到所有的廷臣如此严肃,还是万历十三年倭寇上岸,大明决定入朝平倭荡寇,那时候廷臣们,都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倭寇在朝鲜站稳脚跟,那对大明太危险了。
「陛下,臣有本呈奏。」侯於赵见状,站了起来,将奏疏递给了张诚。
「臣反对!」沈鲤立刻站了起来,将手中的奏疏递给了张进,一起呈送御前。
「好。」朱翊钧打开了两本奏疏,都看了一遍,开口说道:「今天廷议就到这里吧,阁臣留下,随朕去通和宫。」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天大的事儿开闭门会,显然,这份开年的第一本奏疏是天大的事儿,皇帝不想阁臣之间的分歧,在廷臣之间扩大,进而扩散到整个京师、大明。
阁臣们先吵明白後,再拿到廷议上来吵,而後走流程,让京师百官们吵,都吵完了,才让天下共议,推行中不断完善。
做事一定要学会团结人,把人团结在一杆王旗、一种大义之下,才能把事情做成。
侯於赵要抄家,清产实征法已无法满足工党的胃口了,他计划抄没天下八千富户、十万势豪及商贾乡绅之家的所有工坊转为官办。
沈鲤反对,说侯於赵在搞井田制,什麽天下生产资料归公,这不是井由制是什麽?
「臣等恭送陛下。」阁臣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大司徒和大宗伯这是唱的哪出戏?好好的日子不过了?
连陆光祖都是申时行告知後,才知道了一些内情。
「西书房行走,你往何处去?」朱翊钧见大臣们都离开了,高启愚也站起来要走,开口让高启愚留下。
「臣遵旨。」高启愚也是错愕了一下,赶忙留下。
西书房行走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职位,皇帝说是阁臣,那就是阁臣,皇帝说不是,那就是在西书房协理一些庶务的书吏,他本职是礼部侍郎,总领丁亥学制、天下学制。
朱翊钧回到通和宫,却没有去西花厅,而是留在了御书房内,仔细把侯於赵和沈鲤的奏疏,都看了三遍,才前往了西花厅。
二人说的都很有道理,这就涉及到一个难题:既然都是为了大明好,凭什麽要听你的?这样的分歧,才是最难调和的。
等到所有人到齐之後,侯於赵出班俯首说道:「陛下,臣僭越。」
天下生产资料归公这个话题,有点太大了,侯於赵这话但凡是传到外廷,一个类贾似道的佞臣帽子,就跑不了了。
「陛下,臣以棉坊为例,松江府、苏州府、杭州府的织造繁荣,但这些织造坊聘用织娘的时候,都会问一句,是否婚嫁子嗣?」侯於赵开始说起他在浙江做巡抚的经历。
这是非常普遍的现象,织娘是一个需要经验的工匠职业,经验丰富的织娘做得越快越好,经验不够丰富的织娘培养起来需要几年时间,工坊甚至会因此不赚钱,还要倒贴钱。
问婚嫁生育,就成为了必然,如果是没有婚嫁子嗣,那就要慎重了,这刚刚入坊,干了两天觉得累,找了个好人家嫁了,一去不回,等於工坊又搭了时间,又搭了材料。
「可是官厂就从来不问,为何?」侯於赵说起了大明官办织造局,官办织造局定期接受工匠学堂里的女子成为织娘,这些织娘刚出学堂,尚未婚嫁。
「育弘班、大食堂、盟洗房、三级学堂、惠民药局,未成婚也好,成婚也罢,厂里都能兜得住,一些个织娘出了月子仍能继续上工。」侯於赵解释了原因。
拥有匠人万户园的官厂是少数,但这几样设施,几乎每个官厂都有。
这就是官厂制的厉害之处,它真的能让匠人以厂为家,因为官厂真的是所有匠人的家,官厂的兴衰,和每一个匠人息息相关。
侯於赵继续说道:「天下生产资料归公,就是把所有的民坊变官厂,这样一来,这些制度就可以推行了。」
「这不是胡言乱语吗?为何一定要这样做呢?」沈鲤当即表示了反对。
「大宗伯,你听我讲完。」侯於赵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中书舍人在场,没有人会记录这次闭门会,才开口说道:「大多数民坊,都只要男子,不要女子,即便是棉坊也是如此。」
「因为,这家里一旦有了孩子,这孩子需要照料,三岁之前,根本离不开人,而往往这三年,会有新的孩子出生,这个时候,一个家庭里,需要一个人来带孩子,是父亲回家,还是母亲回家?」
「显然是母亲,因为在相同的阶级里,男性因为身强力壮,总能获得更多的劳动报酬。」
「而天下生产资料归公後,育弘班、大食堂、盟洗房、三级学堂,可以让母亲不用为了孩子不得不回到家中,同样,养家餬口的重任,也不用单独的落在父亲的身上,负担更轻。」
「这就是我这麽做的原因。」
沈鲤眉头紧蹙,立刻说道:「简直是一派胡言!你是不是忘了,北宋年间,一斤煤能卖到二百文!大司徒,你是大明的财相,你不知道只剩下官厂,会是什麽景象吗?」
任何产业都需要民坊的繁荣进行支撑,海贸、造船、织造等等,都是如此,没有民间繁荣的支持,只有官厂的繁荣,只是虚假繁荣,因为根基已经被全部掏空。
比如永乐年间的官船官贸,完全禁绝了民间的参与,导致到了宣德年间,已经找不到足够多造船的匠人和上船的水手了。
「这不是井田制是什麽?你难不成要做那黄子澄、方孝孺、齐泰不成?」
井田制简直是荒谬。
「大宗伯,慎言慎言,朕不是建文君。」朱翊钧听闻沈鲤这麽说,赶紧插了一句嘴,侯於赵就是要学黄子澄搞井田制,那他这个英明了二十八年的大明皇帝,怎麽看都不是建文君才对。
「臣一时失言,还请陛下恕罪。」沈鲤赶忙谢罪。
「无碍,无碍,你们继续。」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吵架。
侯於赵深吸了口气说道:「我知道。」
「眼下在开海,如果不趁着心向大明的这一代人还活着,充实这些开拓之地,你想想再过几十年,这些开拓之地,真的属於大明吗?」
「大宗伯,开拓殖民之人,终究变成夷人之言,可是礼部说的。」
「是。」沈鲤被扔了一记回旋镖,这万士和提出的华入夷狄久居则为夷,是礼部重要的课题之一。
趁着开拓第一代人还在,趁着总督府失去大明支持则会失去统治根基,用人口填充这些地区,这样一来,哪怕不是铁板一块,也是利益共同体。
「所以,去岁开始清产,今年要推行实征的时候,我就在想,何必实征,不如直接白没。」侯於赵说话相当地直白,没有给自己行为找任何的藉口,他就是要白白没收。
「你无缘无故去白没他们的家产,他们怎麽肯答应?」沈鲤还是觉得这根本就是胡闹,不是所有的势豪商贾都是反贼,忠於大明,忠於陛下的才是多数。
「历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人,没听说商人能闹翻了天,如果不是清丈还田执行了下去,这些势豪商贾缙绅失去了田土,我还不敢这麽做,他们现在没了田土,就没了粮食,连造反都不可能了。」侯於赵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平静。
经过二十八年的努力,截至万历二十九年正月初六,还田在大明主要地区已经完成。
现在这些势豪、商贾、乡绅,连田土都没有了,和案板上的鱼肉,有何区别?
「狂夫!狂夫!」沈鲤听闻侯於赵这麽说,连续说了两个狂夫,差点气炸了!这些户部的人简直是疯子!清丈、还田、清产、白没,根本就是早有图谋!
绝非什麽工党成立,要烧三把火临时起意,从开始清丈那天起,只要万历维新的车轮滚滚向前,这一天就终会到来。
「我在浙江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些势豪一旦没有了田土,就和拔了牙的老虎没什麽区别,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文定公王国光和忠敏公张学颜。」侯於赵也没有隐瞒自己的不怀好意。
工党的三把火固然重要,但其实完全没必要烧到这种地步,不过是既定大策而已。
「只是天下黄金尽入内帑,没开始收白银,已经是陛下宽仁,眼下并不急切。」王家屏听到了这里,终於开口说话。
从通和宫金库开始营造那一刻起,只要万历维新不刹车,收储天下黄金尽入内帑,就是迟早之事,至於白银,完全看海外流入大明的白银,是否会大幅减少。
只要还在持续不断的流入,不出现大规模下滑,皇帝仍然会维持着宽仁的一面。
「荒唐,简直是荒唐。」沈鲤有些颓然的靠在了椅背上,这都埋伏这麽多年了,根本无法轻易说服侯於赵和这群激进派的疯子。
而且陛下是个很有勇气的人,从来不吝啬做出尝试,只要有利於大明。
混世魔王朱翊鏐?真的论胡闹,还是得看陛下。
「王次辅以为呢?」朱翊钧看向了王家屏,询问他的态度。
「臣愿意督办此事。」王家屏俯首说道:「有些旧制旧法,不太合适了。」
旧的生产关系在阻止生产力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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