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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
铁链磨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个大和尚被三个官差从刑部大牢里押了出来。
此时已经亥时,衙门里的老爷们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刑部大牢位于刑部衙门后院,不过还是有散衙的老爷从这里路过,看到被押解出来的和尚,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旨意是未时初发到的刑部,衙门里各部门连轴转,半天不到,酉时就走完了全部程序。
所有案件卷宗和人犯,就抢着在当天移交给锦衣卫。
此时在刑部大堂上,曾省吾正在和刘守有交接案件卷宗,锦衣卫的人也等在大牢外准备接收人犯。
刑部大牢虽然条件不好,但也有条件稍好些的监牢,虽然拖着手链、脚链行动不便,但大和尚气色和僧衣还算干净,显然没有在牢里吃苦。
想想也是,审案过程中,曾省吾、赵锦等人都担心宫里有变故,所以一直都对德清和尚比较照顾。
就算是万历皇帝批红出来后,也没有加以虐待,那都是各有各的心思,担心惹恼宫里贵人,影响自己仕途。
不管怎么说都是母子,若是哪天说上几句,少不得他们就要吃挂落。
“案犯德清和尚在此,交验正身。”
见到和尚过来,一个刑部主事马上对锦衣卫一个头目说道。
“锦衣卫奉旨接收案犯德清和尚,现验明正身。”
德清和尚的长相,锦衣卫的人自然清楚。
这次来交接的人,其实就是把人从江南带回来的缇骑,在他走出牢门的时候已经认出。
人犯交接手续进行的很快,两个锦衣校尉上去,一左一右推搡着德清和尚就往外走。
他们做事儿,可没有刑部狱卒那么谨慎。
就算有朝一日大和尚真翻了身,要想在锦衣卫身上找茬儿也是艰难。
被几次推搡,让德清和尚走路跌跌撞撞,险些摔倒。
他也只是回身怒视两个校尉,但也没有张嘴。
他知道,和这些小人物说话是没什么用的,只能是官场上的大人物,才会忌惮他的身份。
这些小人物,知道个啥。
没看到刑部的人,一开始对他还不怎么搭理,可是过了一次堂后,大牢里的狱卒对他都客气起来。
只不过德清和尚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太清宫不过是个荒废的道观,整个道观不过剩下前后两间屋舍住了两个道士。
他才花银子,又说给他们找更好的去处,这才占了太清宫建海印寺。
之后虽然有道士不满,前来要求收回太清宫,但地方上不管是县衙还是知府过堂,都判他胜诉,可怎么就被朝廷派人给拿了。
自问,自己貌似没犯大错。
何况,建寺庙还是宫里娘娘赐金,不然他也没钱建庙,可怎么就被抓进大牢了。
而且,自己到这里都快半个月,也不见有宫里人前来询问情况。
他可不相信太后不知情。
虽然狐疑,但他也不敢说什么,反正过堂自己都是照实说,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想来太后应该会打点好的。
只不过,没想到今天从大牢里出来,自己才知道是被移交给锦衣卫。
锦衣卫这个衙门的厉害,对于常住京城的他来说,当然是知道的。
所以,被推搡,除了瞪两眼那俩校尉,他也无计可施。
很快,德清和尚就被带到前面,他看到了刑部尚书曾省吾,还有他身边穿飞鱼服的刘守有。
心知这是最后的机会,不然真被交给锦衣卫,自己怕是真有危险了,于是急忙不顾身后的推搡,冲着曾省吾大喊道:“尚书大人,老衲冤枉,缘何至此?”
曾省吾听到了德清和尚的喊声,但他没打算理会,只是冲刘守有拱拱手道:‘案卷和人犯都已经交接,此事以后和本部无关,刘指挥就请吧。
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留这里了。’
说完,不等刘守有说话,一甩袖子就往回走。
“大人,尚书大人”
见到曾省吾转身往回走,心知不妙的德清和尚急忙大声喊道:“大人请报宫里,我要见太后娘娘,大人呜呜呜.”
这次,在他喊出两声后,身后两个校尉已经上前,一人拌住他双手,另一人直接拿出口塞塞进德清和尚嘴里,又把线套直接套在在头上。
随即放开钳制的双手,推搡着把人往刑部外面推。
刘守有当然知道内情,后世不说了吗,冤枉你的人比你自己都知道你有多冤。
德清和尚冤不冤,其实多少有点触犯《大明律》。
毕竟,他占用太清宫没有经过朝廷的许可,只是把那里的道士安置好了。
他以为凭借在京城的关系,这种事儿就算有一天事发了,也能有机会脱罪。
能有多大的事儿?
大不了补办手续,这种事儿自然有人会帮他处理好。
只可惜,遇到较真的,直接把状子递到京城,闹出这么大动静。
刘守有还是德清和尚押解回京后第一次见到他,和之前相比,落魄了一些,但还算有精神。
他就知道,刑部这里,根本就不敢动粗。
锦衣卫,如果不是看出皇帝和内阁的意思,他们也未必敢。
只能在证据材料方面罗织,然后把事儿往上报。
但是皇帝的态度出来了,再有内阁的暗示,有些不敢做的事儿,他们就敢做的。
“德清大师,本官奉旨提你,还是老实配合为好,免受皮肉之苦。”
刘守有面带冷笑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大步向刑部外走去。
刑部外,有囚车已经等在那里。
德清和尚被押出来后,直接就被丢进囚车里,随着马匹被牵动,囚车缓缓向着北镇抚司而去。
刑部大门一侧,刘守有已经接过缰绳,不过没有上马,而是对负责接收的百户吩咐道:“押回大牢里好生看管,明日本官提审案犯。”
“大人放心,小的今晚就住在衙门里,保证万无一失。”
那百户急忙躬身说道。
“嗯,好生办差,小心出了岔子。”
说完这话,刘守有才踩镫翻身上马而去。
身后,十多个锦衣校尉骑马跟随。
那百户等马队离开,这才站直身子,让手下牵来马匹,自己上马后,打马追向囚车方向。
是夜,德清和尚被关进北镇抚司诏狱,就是普通监房,比他在刑部的待遇可差了许多。
屋里凳子都没有,就一个木桶,还有墙角一堆干草,就是监房的全部了。
口套被摘下,但身上手链、脚链依旧,他只能坐在干草堆上开始打坐修炼禅功。
和尚坐禅就是僧人通过打坐来修心,让脑子静下来,生出智慧。
不光是身体坐着,关键是心里不乱。
《六祖坛经》说,对外界好坏不动心叫“坐”,对内看清本性不动叫“禅”。
据说可以看清自己的本性,获得大智慧,不是光练腿功,也不是干坐着不动。
此时干草之上,德清和尚就是闭眼端坐,闭眼端坐,专心静修。
关于“坐禅”,历代的高僧都僧有过很多解读。
慧能祖师在《坛经》中如此讲述:善知识!何名坐禅?
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
他说,在禅宗这一教派的法门中,“坐禅”这一法门,其实是包含有2个概念。
要真正理解它,必须得分开成”坐“和”禅“这两个概念来加以解释。
所谓的”坐“就是无障无碍,没有丝毫阻隔或障碍,对于外界的一切善恶和美丑好坏,都不再起心动念。
这样的境界才可以称为”坐“。
因此,在他这里,”坐“不再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坐,而是一种境界。
只要你达到”不再起心动念“的境界,无论你处于什么状态,既使你跑、跳、睡、行等等,都可以称之“坐”。
他的“坐”已经不限于某一固定的姿势或者状态,他更加关注的是修行者能否达到他所要求的境界。
所谓的“禅”,他认为是“内见自性不动”。
“内见”就是自己悟到并体会到的意思。
“自性”是自我本来真性的意思,所以“禅”的意思是自己能觉悟到原本的那个“真我”一直以来都如如不动,不染任何一粒尘埃。
只有悟及这样的一种境界,才可以称之为“禅”。
所以禅宗最重要的修行法门“坐禅”,并非是你所认为的坐禅。
如果“坐禅“像普通人平常的打坐乱想那么简单,那觉悟成佛就太儿戏了。
因此,在现实的修行当中,你境界没到,就不要胡乱”坐禅“,坐了也没有用,不小心还得添病痛。
等到境界到了,你的任何姿势都是“坐禅”。
因此,慧能祖师当年可以理直气壮的对信众们说:禅不是坐出来的。
至于德清和尚,到底达到什么程度,自然没人知道,也没有想知道。
当晚,诏狱有狱卒提着水桶和碗向监牢里的犯人送水。
到了关押德清和尚的监房时,冲着里面喊道:“大和尚,要不要喝水。”
“我说大和尚,说句话,别傻愣着。”
旁边负责这片监房的牢头也在一边喊道。
德清和尚这才缓缓睁开眼,看了眼外面的狱卒,微微点头。
很快,一碗水被打好,透过木栅栏被送进监房,随后三个狱卒继续往前走。
现在不是嘉靖朝盛世那会儿,诏狱里管着不少人。
一间间的监房,貌似都不够关押,里面犯人之间还会说笑解闷打发时间。
现在锦衣卫诏狱里,就没关押几个犯人,所以分都被分散关押,也没说什么集中关押方便管理的想法。
很快,脚步声远去,德清和尚叹口气,这才缓缓起身。
他口渴了。
适才不过是要展现自己得道高僧的气势,所以才会那般应对。
此时人已经离开,德清和尚缓缓走到牢门口,端起那碗水,直接喝下大半。
“呼。”
长出一口气,端着碗回身走到墙角又缓缓坐下。
“人在哪儿?”
不多时,又有脚步声响起,那个押送他来到这里的百户在牢头指引下站到监房外,朝里面看了眼,这才放心。
随即说道:“好好看守,不准闲人靠近这里。”
“是,大人放心,小的今晚就守在前面,绝对不准人靠近这间监房。”
牢头点头哈腰说道。
“嗯。”
百户看了监房情况,这才大步往回走。
很快,又有狱卒提着今晚饭食送来,一个小木捅,里面有一碗饭和一道素菜,一碗汤,木桶旁边还有木碗和木筷,直接递进牢门。
“快点吃,小半个时辰后收走。”
负责放饭的狱卒说了声,随即又说道:“菜这这样,如果想吃好的,单独拿银子,可以通融。”
说完话,那狱卒盯着和尚片刻,见没有回应,不知嘴里说了句什么,很快就离开了。
后半夜,大牢里依稀可以听到几声梆子声。
正坐在通道口打瞌睡的几个狱卒有人惊醒,问了句,“几时了?”
“不知道,先前三更,现在估摸着过了子时了吧,或许丑时了。”
“好像是,没听清敲了几声。”
几个狱卒嘀嘀咕咕答道。
“你们两个去转转,看看那几个人。”
牢头吩咐道。
“是,大人。”
被点名的两个狱卒不情不愿起身,都是一辈子干这行的,虽说清闲,可这工作环境确实不好。
可谁叫这是家里传下来的营生,自己也没钱走关系调出去。
两人打着哈欠,走进通道,一间间监房看过去,就是现在牢里那几个人。
“睡的和死猪一样。”
“呵呵.”
这时候,犯人大多躺在干草上睡了,打呼噜的还好,不打呼噜的,他们还得想办法看看犯人的反应,弄出点响动出来。
最怕就是吵不醒的。
这里的什么地方,关在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
出点事儿,麻烦。
不过,当他们走到今天新关押进来犯人的囚室时,虽然看到里面犯人躺在干草上,可姿势不对。
木棍敲动木门发出声响。
没反应。
“这人进来第一天就能睡这么死?”
“不知道,继续。”
连续敲击声中,干草上的人也没有丝毫反应。
“快去叫牢头开门,里面不对劲。”
一个狱卒忽然失声道。
不多时,牢门打开,几个狱卒端着油灯进来,看向干草上的和尚,脸色都是大变。
口鼻流血,显然是已经不活了。
“坏了,快去上报。”
牢头见此就知道出事了,人刚进诏狱就没了,显然和尚身份不简单。
之前听说被关在刑部大牢半个月都没事儿,谁能想到刚进这里就没了。
半夜里,北镇抚司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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