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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会议厅内一片死寂。
真理部的神官们还没从罗炎现身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议员席上的恶魔也都压低了呼吸。
格里恩坐在会场边缘。
原本对这场会议缺乏代入感的他,在看到罗炎学弟登场的一瞬,忽然就代入了进去,并不自觉地为学弟祈祷。
巴耶力在上—
愿您保佑这位年轻的魔王。
如果还有谁能保住您留下的遗产,让魔王管理司不至於被报纸塞满,大概也只有这位阁下了。
看着装模作样抬出巴耶力的罗炎,哥力高一瞬间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晃动在眼眶中的幽绿色光芒很快重新稳定了下来。
罗炎出现在这里,确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可这未必是坏事。
哥力高冷冷地看着他,语气森然地说道。
「我没想到你没有被那个无面天使影响,但这恰好说明了真理部的调查是正确的。如果北部城区的惨案和你无关,为什麽唯独你能恰好避开?」
坐在席间的卡拉莫斯听见这句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看来哥力高的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套逻辑用来审问哥布林当然没问题。
但坐在这里的可都是议员和大臣,至少也是个副司长,有哪个看起来像哥布林?
想弄疑罪从有,至少等赢了再说吧。
就在哥力高话音落下的同时,会议厅里果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
不少议员交换了眼神,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怪异。
罗炎议员不在帕德里奇庄园,这的确有些奇怪。
毕竟这几天,他就像从魔都里消失了一样,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以至於他们都信了魔都最权威的那几张报纸。
但奇怪是一回事。
把奇怪当成证据,又是另一回事了。
更不要说这里又不是讲证据的法庭。
罗炎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我才说,多亏了巴耶力的庇佑。当时我正在和亲爱的帕德里奇小姐约会,正好不在帕德里奇庄园。
"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至於这几天,我就在魔王学院,哪里也没去。」
会场上又是一阵人头攒动。
凯撒·科林端坐在席位上,脸上仍然保持着军事大臣该有的威严,只是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回去之後,安慰一下薇薇安吧。
阿斯蒙眼中带着一点笑意。
他看懂了。
罗炎这句话看起来是在为自己辩解,实际上是在给哥力高挖坑。
如果哥力高想要继续追问,或者驳斥他的说法,无论是通过何种方式开口,都等於承认真理部在事发前便掌握着帕德里奇庄园的动向。
这个魔王不简单啊。
他越来越觉得,罗炎搞不好真是魔神选中的神选者了。
真是便宜帕德里奇家族了。
哥力高魂火收缩。
不可能!
他的人明明盯住了帕德里奇庄园!
甚至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罗炎上午踏入庄园,下午他的心腹便启动了事先设好的结界他的人分明没有看到罗炎和帕德里奇小姐从庄园里出来!
可惜,这些话不能说。
只要说出口,所有人都会明白,真理部早在大结界降临前就盯着帕德里奇庄园。
深渊议会不是讲证据的法庭,在座的几个内阁大臣都能猜到是他干的。但这件事是不是他干的,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哥力高沉默着,魂火在眼眶中寂静地闪烁。
罗炎看着他的反应,心中略微有些遗憾。
没有上钩。
不过无所谓了,他原本也不是来这里和哥力高讲证据的。
他的手里现在有两张牌。
一张是北部城区失踪的同胞们,而另一张则是他从帕德里奇图书馆里拿到的旧帐。
老实说,对於後一张牌,他其实是有些犹豫的。
帕德里奇家族能在巴耶力消失之後仍然稳坐世家宝座,看来靠的也不光是幸运和眼光。
当罗炎和米娅在帕德里奇的图书馆翻到那份资料的时候,两人都沉默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米娅是个很虔诚的信徒,感到了信仰的动摇。而罗炎反倒还好,他原本就是个只信自己的人。
只不过他还是不禁感慨,这地狱也太黑了。
「核弹」还是留在手上吧。
毕竟,他现在也是地狱的主人之一,不能动不动就把桌子掀了。
哥力高沉默了许久,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真是好手段!」
看着强行挽尊的哥力高阁下,阿斯蒙竟感到了一丝心疼,适时地敲了一下手中的会议槌。
「好了,哥力高阁下,我知道你和罗炎议员之间存在私人恩怨。不过,我们的会议还要继续。」
哥力高眼中的魂火缓缓转向他。
阿斯蒙感受到了那股寒意,但还是用不由分说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或者回到你的位置上。」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但终究还是没把那句「有没有你都没关系」给挑明了,算是为这位斗败了的大臣找回了些颜面。
卡拉莫斯看了阿斯蒙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却没有说什麽。
他知道阿斯蒙是什麽意思。
这场会议已经让哥力高的威望跌到了谷底,而梅卢西内家族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基本到手了。
地狱将维持现状。
而罗炎进入内阁,也不会再有任何阻力。
但是,到此为止了。
身为平衡各方派系的首席大臣,阿斯蒙希望看到梅卢西内赢,但又不希望梅卢西内赢得太多。
哥力高毕竟是半神,是宗教大臣,也是索伦家族的家主。真把他逼到没有退路,地狱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且,一个完全胜利的罗炎,对内阁来说也不是什麽令人安心的事。
阿斯蒙给哥力高打了圆场,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将宗教大臣逼到绝境的魔王。
这一刻,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受到魔神青睐的神选者,还看到了一个再再升起的新派系。
六名内阁大臣里,至少有两个是他的铁杆盟友。而用不了多久,他自己也会成为大臣之一。
再考虑到科林家族与费尔姆家族的交情,罗炎派系将在魔神的内阁中占据超过半数的席位。
这是个相当恐怖的数字。
而剩下的三席,至少两席都不会反对他,已经快被打倒的哥力高几乎是唯一的反对者。
恐怕这个年轻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权势甚至已经超越了巴耶力————
然而阿斯蒙并不知道的是,罗炎心里不但知道,而且早就知道了。
从他回到地狱的第一天开始,他和莉莉丝教授站在魔神殿的花园里,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卢比孔河」前。
骰子已经掷下了!
看着面带微笑的罗炎和试图拉自己一把的阿斯蒙,哥力高并没有耻辱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也没有离开。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只剩下最後一搏的机会,他忽然将视线从阿斯蒙身上挪开,看向一直游离在事外的卡拉莫斯。
「卡拉莫斯阁下。」
「嗯?」卡拉莫斯饶有兴趣地抬头,掐住了绕着指尖旋转的钢笔。
就在刚才,他又画了一幅画。
哥力高盯着他。
「结界是由第八天使设下的。」
卡拉莫斯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在坚持那套没有定论的说法吗?」
看来,他的对手大抵是真的黔驴技穷了。
哥力高像是没有听见,那幽绿色的魂火死死盯着他的双眼,继续说道。
「现在只有一个人能救费斯汀,救你那位困在北区的挚友————那就是神圣魔导国的朋友。」
「只有他们有办法破除奥斯帝国的结界。」
「而且,这是唯一的办法。」
卡拉莫斯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笑容依旧优雅,可捏在他指间的钢笔却啪的一声碎了「哦?你在威胁我。」
看来他温文尔雅的面具戴得太久,以至於这具骷髅架子都忘了自己是恶魔。
对上那杀意凛然的视线,哥力高看着他继续说道。
「我在和你商量。」
他知道地狱的情报局向真理部隐瞒了北境荒原的消息,这个老兔子不是第一次通过选择性提交情报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那又如何?
既然他了解北境荒原的情况,就一定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分量。
如果地狱不能与神圣魔导国结盟,那就让魔都北区的子民在孤岛中熬到下个纪元去!
随着哥力高最後一句话落下,会议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连真理部那边的神官都慌了。
几名年轻神官彼此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惧。
这话太接近承认了,就好像默认了自己掌握着北部城区十数万魔都子民的生死。
他想做什麽?
带着魔神殿挑战魔神的内阁吗?
如果说最开始他们是昂首挺胸走进这座会议场里的恶魔,那麽现在连魔王管理司副司长的腰杆都比他们直了。
惊恐对视的不只是真理部的神官,这次就连议员席上也涌现了无法压制的骚动。
阿斯蒙的脸色也僵住了。
他刚才还想给哥力高留一个台阶,却没想到这家伙硬是把他按住的桌子给掀了。
哥力高没有停下,无视了卡拉莫斯杀人般的目光,又往他身上捅了一刀。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说的是对的。」
就在卡拉莫斯快要暴走之际,罗炎忽然开口,打破了会议厅内的剑拔弩张。
「不用商量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包括正在与卡拉莫斯对视的哥力高。
罗炎抬起头看了一眼穹顶垂落的暗金色吊灯,模仿着哥力高站在神殿前演讲的口吻,缓缓说道。
「我听见了神谕,结界很快就要崩溃了。」
哥力高冷笑了一声。
「狂妄。」
你也配听见神谕?
我才是站在魔神身边的人!
哥力高在心中如此嘲笑着。
可就在这时,他却看见罗炎将目光投向了他。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并用无声的语言沉默地补了一句——
我知道。」
哥力高感觉自己的魂火一瞬间僵住了,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了他的颅骨,让他的骨指一点点冰凉。
「你知道————什麽?」
然而罗炎并没有用眼神回答他的下一句话,反而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随後便将目光挪开了。
会议厅里再次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格里恩只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颠了,一个议员对着宗教大臣说自己听见了神谕,而宗教大臣只是不屑地说了一句狂妄。
这时,他忽然瞥见自己的上司卡兰·瓦图斯偷偷瞧了自己一眼。
格里恩愣住,心中哭笑不得。
您可是司长,瞧我这个小角色做什麽?您的女儿好歹是凯撒孙女的闺蜜,您去问她都比问我强啊。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上司突然的关注时,会议厅的大门忽然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粗鲁的巨响。
侍者根本来不及阻拦,一名披着红色长袍的神殿裁决者便脚步飞快地冲进了会场。
他的脸色苍白,胸前的符文挂坠歪到一边,连最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宗教大臣阁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哥力高猛地转头。
「谁让你进来的?」
裁决者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又迅速低下头。
「北部城区外————出事了。」
嘈杂的会议厅再次安静了下来。
阿斯蒙皱起眉。
「说清楚。」
魔人裁决者的喉结动了动,战战兢兢说道。
「市民们包围了北部城区。」
阿斯蒙脸色微沉。
「他们包围那里做什麽?」
魔都的局势已经够乱了,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生出事端。
他的目光下意识从卡拉莫斯的脸上扫过,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卡拉莫斯并不意外。
那位情报大臣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早已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以为情报局已经失去了作用。
但好像————事情并非如此。
哥力高的脸色彻底变了。
纵然没有血肉填充那具骸骨,会议场内的恶魔也能清晰地看见,这位万魔之上的半神的动摇。
看着脸色大变的哥力高,罗炎一如既往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那声音就像在替魔神说话。
「我猜,他们在为北部城区失踪的魔神子民们祈祷。」
时间,回到三天前。
距离深渊会议越来越近,魔都的街道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黑袍卫士踩着整齐的步子从街口经过,皮靴踏在路面上,却像踏在了人们的头顶。
街边的铺子一到傍晚便急着关门,门板刚合上,老板就把灯吹灭,生怕多亮一会儿也会招来麻烦。
除了面包铺。
由於关系到恶魔们的胃,售卖食品的店铺被准许延长经营时间。
虽然魔都的粮食供应并没有出现问题,但所有人都在传全面进攻地表的事,因此每一间铺子门口都排了很长的队。
炊烟中夹杂着魔人以及哥布林们的抱怨。
霍普站在人群後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眼睛却落在前面的告示牌上。
每户限购两条黑面包。
巴耶力在上一再这样胡搞下去,魔都和人类世界有什麽区别?
当然,他也没去过人类世界,只是听说那儿的人们正在圣光裁判庭的刀剑下哀嚎。
霍普匆匆瞥了一眼从旁边走过的黑袍卫士,忽然觉得自己的黑色幽默一点都不好笑。
他是钟表铺的夥计。
三十出头,单身,存款不多,但工作还算稳定。平时最大的烦恼是修坏了客人的怀表,或者老板又让他免费加班。
可这几天,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连他这个只知道埋头修表的家伙也不得不留意报纸上的消息。
然而—
报纸上的新闻仿佛在侮辱他的智商。
三天前,报纸上的头版还只是指桑骂槐地说,有人将灵魂出卖给了圣西斯。而到了第二天,内容已经近乎於指名道姓的批判了。
魔都最权威的报纸是如此,那些紧跟着真理部节奏的小报也一拥而上地编排。
起初他们还算克制,只是揣测罗炎是奥斯帝国派来的内应。而到了今天早上,传言已经进化到了新的高度——
罗炎是人类帝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霍普甚至开始好奇,如果明天报纸继续印下去,会不会写出一千年前帝国的大远征也是罗炎在背後策划的。
而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他果然在一份小报的末页翻到了他心中的所想一位高等恶魔学院的历史学家分析声称,奥斯帝国新航路的开辟者是卡斯特利翁,而罗炎正好与卡斯特利翁家族往来密切————
好吧,大远征和罗炎没关系,但新航路的开辟是他干的。
霍普摇了摇头,将报纸揉成一团,顺手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也太扯了。」
队伍终於排到了尽头。
轮到霍普的时候,面包铺老板把两条硬邦邦的黑面包包进纸袋里,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
霍普付了钱,夹着纸袋走出队伍,路过巷口时正好看见两个披着黑袍的卫士站在垃圾桶的旁边。
他们显然不可能翻垃圾桶,但还是把霍普吓了一跳,加快了脚步往钟表铺的方向走。
恐惧像一把锁链,在无形之中套住了每一个人的脖子。
傍晚,钟表铺提前关门。
老板亲自落锁,又看了看街尾巡逻的黑袍卫士,低声说。
「霍普,最近少去人多的地方。」
霍普把围裙挂在了一旁,敷衍了一句。
「我知道。」
他说得很诚恳。
但半小时後,他还是推开了常去那家酒馆的门。
酒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今日酒水售罄」。然而若是将耳朵贴在门上,却还是能听见里面的喧闹。
真理部的人手有限,显然不可能控制每一条街,除非这场戒严持续好几个月,并且联动了其他部门。
但现在来看,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配合他们。
霍普左右看了看,确认街上没人注意,才侧身钻进去。
门刚关上,一股混着麦酒与菸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酒馆里坐满了客人。
窗户被厚布遮得严严实实,煤油灯调得很暗。老板站在吧台後面,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他们都是守法的市民,但每一个人都像做贼。
霍普熟门熟路地坐到角落,想点一杯酒消解一下心中的烦闷。然而他还没开口,旁边一桌已经传来压低的声音。
「怎麽又是罗炎议员?」
「你今天也看了?」
「废话,我不看报纸,难道靠你的嘴来知道外面发生了什麽吗?」
这句话换来了一句嘲笑。
「那你可真找对人了,我的嘴比抹布还是强一点儿的。」
「哈哈。」
有人笑出了声来,霍普也跟着笑了笑,但很快便笑不出声,渐渐沉默了下来。
桌边的小恶魔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尾巴,尖声嚷嚷。
「我舅舅在北区的别墅里干活儿。我就想知道他还活着没有,谁关心罗炎是不是帝皇私生子?这帮写报纸的玩意儿就没有一点正事可做吗?」
没人接话。
另一桌,一只哥布林气得骂骂咧咧了一句。
「这新闻简直是在侮辱哥布林的脑子。」
旁边几个人下意识看向他。
哥布林立刻拍桌。
「看什麽看?你们想说哥布林没脑子吗?」
坐在他对面的魔人连忙举起酒杯打了个圆场。
「不,朋友,这儿没人关心——————我的意思是,没人说哥布林的事情。」
那哥布林总算是顺了气,骂骂咧咧地坐了回去。
而经过这麽一打岔,酒馆里的气氛终於轻松了些许。
霍普点的啤酒终於端了上来,他扔给了服务员两枚硬币,随後兀自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他发现大家都在聊罗炎,但其实又不是很关心罗炎,更像是在借这个名字,绕开真正想问的事。
北区到底怎麽样了?
那些人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死了?
真理部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得很清楚,唯独人们最关心的事情选择了模糊处理。而更让他烦恼的是,为什麽连续三天有那麽多文章诅咒一个昨天的英雄,却连一份失踪的名单都没有。
难道他们不是魔神的子民吗?
这时,一名喝多了的魔人酒客忽然开口。
他大概是真正关心罗炎议员的恶魔,或许每天都得听着罗炎议员的传奇才能入睡。
霍普很清楚,这类恶魔在魔都并不少。
「诸位,我想问问你们,魔都总共二十九个议员,哪一个比罗炎殿下更有功劳?他们为地狱做过什麽,你们能讲出来吗?」
酒杯碰在桌面的声音停住了,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他。
他也有些发怵,但借着酒劲,还是大声嚷嚷着说道。
「如果连罗炎殿下都是叛徒,那我真不敢想,到底谁还心怀对魔神陛下的信仰!你们告诉我吧,哪一位比他更虔诚,连勇者都成了他的俘虏!」
这句话在几天前说或许没什麽,但现在却敏感极了,以至於触碰到了酒馆老板脆弱的神经,连他擦杯子的手都顿了一下。
不过,倒是没人反驳他。
包括那只并不关心罗炎,只想知道自己舅舅是否还活着的小恶魔。
霍普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麦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而就在这时,吧台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一只哥布林摇摇晃晃地站起,爬到了吧台上。
他的皮肤绿得发黑,不像本地哥布林,也不像是黑风堡来的————魔都还有紫晶穹顶,那儿更晒不到「太阳」。
「嘿,从我的桌子上滚下去!」
老板想将这家伙轰下去,可那哥布林的身手却意外地敏捷,一个闪身便躲过了老板的胳膊。
他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开口。
「诸位!我觉得————我们的地狱不该是这样子。」
酒馆老板脸色一变。
「你给我下来!」
哥布林根本没搭理他,站在众人的面前,操着那醉汉似的口音,磕磕绊绊地说道。
「我们,不能让他们,这麽侮辱我们的英雄!我们必须做些什麽!为了我们的魔神陛下!」
酒馆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霍普的第一反应是,这哥布林疯了。
第二反应是,自己应该离窗户近一点,一会儿可能得从窗户走。
一名魔人酒客皱起眉头。
「做什麽?去真理部讨说法吗?」
「谁说我们要去真理部讨说法了?但我们————嗝,可以去悼念我们失踪的同胞啊!」
就在那话音落下的瞬间,酒馆里静了一下,这次连试图将那哥布林逮下吧台的老板都愣住了。
霍普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瞧了一下那个矮小的家伙。
悼念————
这两个字像是忽然给所有人找到了台阶。
他们既不支持真理部,也不支持罗炎议员,只是抒发一个魔神子民最朴素的感情————
一只地狱矮人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对!我们应该悼念他们!」
小恶魔立刻跟着喊道。
「没错!我要知道我的舅舅是否还活着!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万一不在了,他的房子得有人继承!」
「我姐姐也在北区,她是个裁缝,她每周都会去神殿祷告,我无法接受她就这样消失得不明不白!」
「有人说他们消失了,有人说他们死了,可不管他们死没死,我们的报纸已经把他们忘了!」
另一个酒客接过话,声音比先前大了许多。
「那群写报纸的明知道我们关心什麽,可他们偏偏就是不写!」
酒馆里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激动地站起身,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小声提醒别太大声。一些人意识到了这个提议的高明之处,而更多的人则是抒发着心中的情绪。
霍普坐在原处,没有开口,可手指却一点一点地握紧了酒杯,仿佛那酒杯便是白天被他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的报纸。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麽愤怒了。
他根本不关心罗炎是不是帝皇的私生子,他在乎的是到底还有没有人在乎他们这些魔神的子民。
他想知道北区的人还活没活着。
以及真理部到底有没有救人。
还有,那些被天使从魔神眼皮子底下抹去的魔神子民,为什麽连出现在报纸上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的名字有那麽烫嘴吗?
胸口那团闷了三天的火,第一次有了方向。
酒馆老板终於忍不住了。
他放下杯子,朝着越来越乱的酒馆低吼道。
「你们冷静一点。北部城区周围全是哨卡,你们要硬闯真理部的封锁线吗?还有,这是我的酒馆,你们再这麽吵闹我只能真的关门了!」
吧台上拱火的那只哥布林却不理他,两只胳膊举得老高。
「老板,您可别污蔑我们,我们是守法市民!我们只是站在哨卡外面,给失踪的同胞点几根蜡烛。」
「没错,我们又不进去!」
「悼念也犯法吗?」
「真理部总不能连哭都不准吧?」
「我哭得小声一点行不行?」
酒馆里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脸色骤变,一个深蹲钻到了吧台下面。
而就在他蹲下的同一时间,酒馆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几个披着黑袍的家伙冲了进来。
酒馆里顿时乱了。
有人扑向後厨,有人弯腰钻到桌底,还有人狼狈地翻出了窗外。
那个魔人就是霍普。
他没听见真理部的人说了什麽,只顾埋头不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随後翻过窗户,肩膀重重地摔在了又热又臭的後巷。
他用余光瞥见,有几只小恶魔也窜了出来。
不过先前站在吧台上的那只哥布林却没跑掉。
霍普慌张地躲在了放厨余垃圾的木桶背後,眼睁睁地看见几只哥布林被从里面带了出来,粗鲁地扔进了铁笼。
他屏住了呼吸,拳头却死死地捏紧。
虽然他不是哥布林,也不怎麽喜欢那些又怂又矮又没信仰的玩意儿,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被抬出来的夥计是个英雄。
当天夜里,红鼻子酒馆被查封的消息传开了,而真理部粗鲁抓人的消息也随之不胫而走。
愤怒的情绪在夜色弥漫的小巷中酝酿,悼念失踪同胞的呼声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像被泼上了一盆热油,化作了冲天而起的火苗。
这背後当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的。
譬如那个站在吧台上的哥布林,明显不是本地的哥布林。但随着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狱中,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悼念的时间被定在了深渊会议的当天白天,恶魔们口口相传约定了前往魔都北部城区的时间。
至於为何选在那时候,理由也很简单。
一来白天不违反真理部的戒严,二来深渊会议召开的时候,真理部的人肯定在议会大厦,巡逻势必不会像平时那麽严。
第二天,钟表铺照常开门。
老板的脸比昨天更难看,几个夥计假装在擦玻璃,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那无人问津的柜台。
「听说了吗?昨晚红鼻子酒馆被封了。」
「我听说真理部抓了不少哥布林————」
「嘿,那天你去吗?」
「我————得考虑考虑。」
老板从里间走出来,重重咳了一声。
所有人立刻低头干活。
傍晚时分,钟表铺准时关门。
霍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还没打烊的杂货铺犹豫了很久,最後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杂货铺老板抬眼看他。
「买什麽?」
霍普喉咙动了动,把几枚凯拉放在柜台上。
「一支蜡烛。」
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钱,只是低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支蜡烛,摆在了柜台上。
霍普愣住了。
「我只要一支————」
「我知道。」
杂货铺老板将他的钱和蜡烛一起推了回去。
「麻烦替我也点上。」
霍普站在柜台前,半天没有说话,最後默默地将钱和蜡烛一起收下了。
街上,黑袍卫士的巡逻队再次走过。
那冰冷的视线扫视着每一张脸,可这条街上仍然有他们扫视不到的角落,而这些角落正翻滚着汹涌暗潮。
霍普将蜡烛揣进怀里,转身走入傍晚的阴影中。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他决定为自己的同胞们做点什麽。
至少不能被哥布林给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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